韩少功的几段话

看到他的照片,我还真的有点吃惊,他怎么能笑的这么好?一张嘴就是这不可抑制的笑哦,从眼角笑到嘴角,还羞涩的收也收不住。。。

” 我的意思是这样,我看过你的一些作品,也是喜欢这些作品的,知道你没有特别阴暗和特别孤僻(感谢他太太翻译得如此细致入微)的东西,但还是读出了其中的沉 重,因此看到你本人以后不免仍有点意外。你很喜欢笑,这样当然很好(我怀疑他太太擅自添加了这一句客套),不过……如果你笑得少一点的话可能更好,可能更 像一个作家,更像一个中国作家。不是吗?”

女人下意识地瞪了男人一眼,或是下意识地拾起男人遗忘的帽子,或是下意识夹走男人餐盘中的大蒜……此时的他们,言语少却信息不少,定要说说话,也是有三没二,有七没八,意思多在心领神会之中。他们即便自称只是一般的关系,其亲密程度其实尽在我们的想象之中。相反,如果他们将自己公开定位于”夫妻”或”恋人”,或者被某部作品的人物表定位于”夫妻”或”恋人”,如果他们定位于这种关系却没有上述一类行为默契,倒是习惯于用逻辑严密和意义明确的言说来处理各种事务,包括处理帽子和大蒜,他们之间的关系倒是会让我们大为生疑。很多蹩脚的影视剧里就有这种男女,尽管满嘴是爱的台词,甚至动不动就搂搂抱抱床上床下,但他们给人的感觉总像是生硬的嫖娼,而不是水到渠成和水乳交融的情爱。用圈内的话来说,这些蹩脚的演员眼中无”戏”,脸上无”戏”,举手投足都无” 戏”,浑身各个部位没有感觉地对外辐射,即便把设计台词和设计动作执行得再好,也是一具具台词机器和动作机器而已。他们既不可能演好真正的情爱,也没法演好真正的愤怒,真正的忧愁,真正的欢乐。

种族体态的浮现是后来的事,性别体态的浮现是更后来的事,还有文化、宗教、政治经济制度等等则是更更后来的事,所带来的生理特征差别,需要在一个人完全成年时才能成型。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一个法兰西女人与一个中国女人,才会形貌迥异和姿态殊分,得以被人们一眼就辨别出来。由此可见,种族、性别、文化、宗教、政治经济制度等等,烙印在鼻梁上或者下巴上,烙印在肩膀上或者面颊上,差不多都是青壮年时期的景观,是一支乐曲的展开部和变奏部,却不是起始部和结束部。它们定时出没,在人们生命的过程中像潮水一样涌现,又会像潮水一样隐退,在一定的时候使相同的生命形色各异,在一定的时候又使不同的生命彼此消融–面容在久别以后重逢,回归于统一的规格和型号,就像出自某些模具。老人和孩子,这些最接近上帝的人,是真正平等的生命。

我不大给母亲钱。这种冷冰冰的纸票子,也能让她高兴,但程度非常有限。经过一些尝试之后,我注意把钱换成具体的东西,比如布料、毛衣、鞋袜、鱼、鸡、水果、红枣、红薯以及镜子一类日用品,把纸票子换成有更多体积、重量、颜色、气味、声音的实物,变成她感官上的应接不暇,一定能使她更高兴–哪怕这些实物比我往日给的钱低廉许多,哪怕这些实物会使她忙来忙去,更多一些劳累。
她其实就喜欢这种劳累。鱼在跳,鸡在叫,几颗红枣从这个瓶子转到那个瓶子,几个红薯从这个篮子转到那个篮子,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吗?

我还看到了商店里销售着中山装、劳动装、休闲装、运动装等各类衣服,不知道那些衣服是不是也一度成为什么人的青春,他们后来不敢认领的青春。我从此知道,衣服都有灵魂,商店不光是在销售货品,而且在涌流着情感,是一个个隐秘情感的陈列馆。

还有一种露跟女鞋,一穿上就像脚底抹了胶水,让女人摇摇晃晃步步小心,每一步都似乎怯于提脚,都得埋怨没有配套的地毯铺展到菜园里去,没有配套的汽车和电梯供她们驶向灶台或茅坑。我在这里发现,乡村首先在服装上现代化了,在服装、建筑等一切目光可及的地方现代化了,而不是化在避眼的抽屉里、蚊帐后以及偏房后屋中。他们在那些地方仍然很穷,仍然暗藏着穷困生活中所必需的粪桶、扁担、锄头、草绳以及半袋饲料什么的。

看来,服装有时候确实是可以管住容貌(容)和言谈(辞)的,有时候甚至能够管住心性(德)的。当新一代乡亲们都穿戴如小侨商的时候,我再想与他们谈谈山上几百亩油茶是如何荒废的原因,看来是有些困难了。我只好满足他们的要求,谈谈城里的歌舞厅、贷款消费、特大凶杀案以及股票商的巨额收入,让他们听到两眼圆睁啧啧惊叹。这就是说,我只能听任时装没收我的话题。

他的偷窥史很快结束,因为他觉得人还是穿着衣服好看,还是套上泳装或者裙子好看,至少能避免给他一些重大的精神刺激。他最崇拜的一位女校长,是个风度翩翩的丹青高手,一转过身来,居然也同烧开水的老妈子一样,夹着一撮丑恶的阴毛。他心目中最漂亮的一位女音乐教师,一脱下三角内裤,居然也同那个满脸横肉的班主任一样,挂着一个愚蠢无比的肥大屁股。他天昏地暗,觉得裤子一脱整个世界就乱了套,一切都让他灰心。他本来是一心争取进步的,眼下觉得进步不进步都没什么意思了。

即便是手头拮据也不打算买任何东西,很多女士仍愿意去商店朝圣,与缤纷商品热烈幽会。万紫千红,琳琅满目,熠熠生辉,变化莫测,各种商品暗示着各种生活的可能,闪示着幸福的各种方向,使商店成为了她们的一个梦境。

但 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以短发男装混在男人堆里的人,也仍然不是男人。她随丈夫一同去理发,见那个为她丈夫服务的理发妹太丑,很不高兴,一定要换上一个 漂亮的面蛋来动手。丈夫笑说道,你就不怕我心猿意马?妻子想了想,仍然坚持自己的唯美,说情愿让你心猿意马,也不能让我看着恶心,一个长得那么丑的人,在 你头上摸什么摸呢?

 

一个历史事件到底是什么,需要各种看法相互交流、相互补充以及相互砥砺,以便尽可能接近真理。

医 生手术失误可以有技术的检讨,但不需要忏悔。士兵卫国杀敌可以有对死者的同情,但不需要忏悔。只有恶意才应该忏悔,无论这一恶意表现为善行还是恶行,带来 了善果还是恶果–包括沽名钓誉地到处行善。正因此,如果我想赶一把道德时尚,用假惺惺的真诚在满世界谴责红卫兵的异口同声中再添一道尖音,把特权与反特 权的关系颠倒过来,把歧视与反歧视的关系颠倒过来,那么才是铸下大恶,才真正值得忏悔。那甚至是对两位老师的进一步侮辱:他们肯定知道我应该道歉但不需要 忏悔,他们从不要求我忏悔因此更让我长久地尊敬。

 

小 雁从她十分愤恨的沃尔玛买回食品之后,十分谦虚地向我请教如何做菜,包括如何下面条,让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事情怎么可以是这样?她以为她是谁?她 好像从来没有在中国生活过更没有在太平墟当过知青,他妈的从娘肚子里一钻出来就成了洋教授,连面条也不会煮了?她又请来一个中国学者以及一个韩国学者来作 陪,更加谦虚地向大家检讨她不会做菜,家里也缺少必要的储备,因此主菜只是一些买来的成品和半成品,没有什么像样的好东西,请你们来只是聚聚而已。她快快 活活地愧疚着,好像她一旦会做菜而且家里食品储备颇丰就成了个假教授而且是个中国老妈子,就低人一等了;好像她不长时期熬着这种凉水咽披萨饼的自我折磨, 就要让同伴们大惊小怪了,就负有欺民和扰民之责了。因此她的愧疚是学院精英之间一道必要的迎宾大礼。

 

情 感是需要具象来孕育和传递的,只能从图象、声音、气味以及触感中分泌出来,人们常说的”触景生情”和”睹物思情”,早已描述了情感的特质。人们悼念亲人时 常说”音容宛在”,忍不住的悲情,必然来自记忆中的”音”和”容”,来自一只手的抚摸,一双眼睛的凝视,一个背着孩子找医院的宽大背脊,一柄盛夏之夜给孩 子带来凉爽的蒲扇,一次给孩子带来喜悦的全家出游和野外游戏。这就是父母–哪怕是孩子犯错误时父母的暴跳如雷,甚至大打出手,也能在孩子心目中构成回忆 的切实依据。如果老木两口子无法给多多提供这一切,如果他们总是用封闭式贵族学校、他人托管一类方式使自己远离孩子,无法提供给孩子得以清晰辨认的父母面 目,他们就没有理由强求孩子面对记忆中的一片空白而流泪,也没有理由奇怪于孩子竟把情感交给了一条狗或一个女佣。

 

中 文词”亲近”,显示了”亲”与”近”之间的密切关联,显示了亲情对具象示现和感官活动的依存。即便有血缘的联系,当亲人之间也虽”亲”难”近”的时候,当 亲人因种种原因而天南地北动若参商的时候,随着时间数年、数十年地消逝,亲情也就逐渐变得微弱而空洞,就”远亲不如近邻”了。此时的亲情,如果没有深刻的 童年记忆打底,可能更多地表现为贺卡、礼品、汇票、合影照片、电话问候、法定义务的承担等等,更多地表现为理智和逻辑的认定,而不是一听到病情通报就忍不 住的心酸泪涌。

一 丝狞笑,一个顶在脑袋的枪口,一口喷在脸上的烟雾,一辆在皮鞋下吱吱嘎嘎破损的旧摩托,这些东西构成的侮辱和欺凌,足以使一个人感情迅速集聚和爆炸。换一 句话说,感情用事的时候,大脑里常常活跃着一些刺激性的具象,抽象的概念和逻辑之网顷刻崩溃,使当事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比较而言,当时冲突的对方 就冷静得多,尽管对易眼镜的大打出手狂怒无比,毕竟没有大开杀戒,几发子弹都打到天上去。他们肯定考虑到不能伤及街上无辜–这就是说,他们的脑子里还牵 挂着这些成文之理和成文之法,没有感情用事。

尼 采说过:“要使你的生命变得长一点吗?让你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见《查拉图士特拉如是说》)危险,还有广义的危险,包括贫困、歧视、动荡不安等等,能使 我们的感官充分地开放,对信息的吸纳力成倍地增强,身边任何动静都难以错过或逃出我们的关注,并且最终成为记忆烙入心头–我们不妨称之为感觉的”紧张增 效规律”。危险还往往与陌生的处境相随,往往能打破某种定型的生活模式,提供各种新的刺激,使我们的每一天都有异于前一天,每一年都有异于前一年,避免感 觉在无限重复的过程中渐渐麻木和消失–我们不妨将其称之为感觉的”重复衰减规律”。

如 果仅从感觉开发的角度来说,我还羡慕很多人,很多生活,甚至是监狱里的生活,灾难中的生活,战场上的生活,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崩下逃生的生活,或在太平洋的 海啸中脱险的生活。但我发现,无论是苦行者的冒险还是享乐者的冒险,凡是我羡慕的生活总是最靠近死亡的生活,投入其中,需要生的勇气同时也是死的勇气:生 与死是如此相邻。

往日专业司机队伍里常见的粗野,包括粗野的词语,都随着一个真皮司机座位神奇地移植到了他身上,会通过他的臀部、背部以及手掌传输到他的嘴上。

 

任何距离都是人们感受中的距离,而人的感受永远不是激光,甚至不是多种感受的统计平均,而是受制于特定的身体、处境、情绪以及其它因素,总是透出指纹、汗渍或者呻吟。那么乡下人面对问路时各不相同的答案,岂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距离中有触觉,痛之则长,逸之则短。距离中有视觉,陌生则长,熟悉则短。距离中有听觉,丰富则长,空白则短。如此等等已接近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说 法:“相去之远近不在于明确的计算距离……而在于定位的联络。”(见《存在与时间》)这个”联络”就是农民送粮的距离,矿工掘进的距离,士兵行军的距离, 还有各种人生中实际上存在过的距离。

 

这 些性语词无疑是人类性感粗糙化、公式化、功利化、偷偷摸摸化鬼鬼祟祟化的结果。两性交流过程中的涌动和激荡,来自身体深处的细微颤动和闪烁,相互征服又相 互救助的焦灼、顽强、同情和惊喜,暗道上的艰难探索和巅峰上暴风骤雨似的寂灭之境迷醉之境飞扬飘滑之境,活跃于各不相同的具体部位,具体过程……。这一切 一直隐匿在语言无能达到和深入的盲区是很可惜的。
一块语言空白,就是人类认识自身的一次放弃,一个败绩,也标示出某种巨大的危险所在。语言是人与世界的联结,中断或者失去了这个联结,人就几乎失去了对世界的控制。在这个意义上,人们完全可以有理由说,语言就是控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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